由两则误治医案引发的思考

唐•孙思邈在《大医精诚》里曾写道:“夫经方之难精,由来尚矣。今病有内同而外异,亦有内异而外同……世有愚者,读方三年,便谓天下无病可治;及治病三年,乃知天下无方可用。”在本科学习中医的五年中,我慢慢体会到了这一点。
病案一:
    2006年岁末,余返家度假。恰逢家中乔迁之喜,父母亦忙于装修等事宜,劳力劳心。一日傍晚,忽雷雨大作,因所用装修沙石、水泥等物,均在室外,父亲刚下班回家,不顾疲倦,冒雨收拾完毕。入夜,先是腹泻,泻出如果冻样便。后泻停,反小便次数增加,但每次屡有小便意,一如厕却点滴不出,或便后淋漓不尽且伴尿道疼痛。当晚未进食物。深夜,恶寒发热始作,时测体温39.1℃,嘱其多饮暖水助发汗退热。后渐渐入睡,忽起床呕吐胃中之物,质较清稀。后又一次,期间因便意频数而时时起床,仍小便不利,尿时疼痛。询发热恶寒否,曰然,一阵寒,一阵热。又问出汗否,答否也。诊其脉滑且数。时余已学完《伤寒论》、《中医内科学》等课程,心急如焚,亦想一试身手,故思之:一阵寒,一阵热,往来寒热者乎?忆及96条有“……往来寒热,胸胁苦满,嘿嘿不欲饮食,心烦喜呕……”之句,或然症里有“或渴,或心下悸,小便不利,”,小便不利虽有太阳蓄水之嫌,但101条曾言:“有柴胡证,但见一证便是,不必悉具。”这里热型很像,更别说有其它症状如不欲饮食,口苦,喜呕等相佐证,用96条可以解释得通。故未加思索,处以小柴胡汤,独加茯苓,车前草之类以利小水。柴胡量不知用多大,故照抄方剂书参考用量只用了9g,而其它用量未有超过12g者。一剂毕,白天热减,但小便如故。又进一剂,症未解。至第二日晚,热复作,小便仍排出困难。余未见经方之“桴鼓之效”,始疑惑。至第三日晨,见父之小便渐赤,恐有尿血,急赴医院就诊,西医查尿中有红细胞(+++),白细胞(++),诊为“急性尿路感染”,予抗生素喹诺酮类静滴,并辅以小剂量阿托品解痉止痛,热始退,便难稍解。至次日,查T:38.5℃,尿红细胞(++),白细胞(+),效显。一周疗程后,虽小便时有赤痛感,但便难、发热未作。
    按:余初以小柴胡汤试之,未效。后又想换方,以内科书治血淋之方小蓟饮子加减斟酌,觉中药抓药、煎药太繁,又恐再辨错证,赴医院急做尿检。医生知余学中医,问余为何始不重用清热止血利尿之品,而以小柴胡汤做赌注,致病情迁延?余问心有愧,知学艺不精,但内心疑惑:如见血治血,见小便不利则治之,其与西医“头痛医头,脚痛医脚”有何异?伤寒论老师强调,要抓主症,辨病机。此证主症未明,病机未解,姑且以小柴胡剂投之,觉应是保险之法(因见有许多“小柴胡医生”之说法),但仍未见效,反致亲人受罪,渐困。回校求教于师,师曰:此证应首先考虑五苓散证,71条:“若脉浮,小便不利,微热消渴者,五苓散主之”。其主症应是小便不利,其呕吐可能是由于“水逆”引起。此病初始还在太阳病之范畴,由经入腑,渐成蓄水之证,后热伤血络,致尿血、尿痛明显,有阳明热结下焦之嫌。此时可换成猪苓汤证,酌加止血止淋之品。余始悟,但未见其效,心恹恹然。
病案二:
     2007年立冬,值余考研紧张备战之际。余为早起,自立一目标:每晨至校后千佛山公园大声背诵单词、方歌,兼以强壮身体、锻炼意志,坚持一月。一日因贪晚而未起,时公园规定:六点半之前进园不用买门票,余与同学匆匆赶至,迟了五分钟。门卫严格执行制度,争而未果,故翻至后山而进。初时因慌忙而汗出淋漓,至此方觉山风阴冷,浑身不觉一个寒战。下山回校后,自觉浑身怕冷,发热,无汗,脉渐浮数,昏昏欲睡,至夜热势加重而汗不出,项背拘紧疼痛不解。晨起则四处翻书,心中烦乱。忽记起见习时,师以柴葛解肌汤治一发热病人应手即效,余总畏麻桂之剂如虎,又别无他方,何不一试!又见其方歌“陶氏柴葛解肌汤,邪在三阳热势张”,三阳之热皆可解,余正为发热所苦,用之应不疑。原方照抄课本,柴胡用至12g。一剂未效,仍头痛,发热,昏昏欲睡。至下午,经同学劝解而就诊于校医室,时乃测体温39.5℃,此时已比昨晚略降。医予地塞米松10mg静滴退热,配合青霉素肌注,并嘱至夜可能出大汗,进食半流质,多饮暖水。点滴中,自觉热退,精神渐复,当晚可进食米粥矣。果如医言,夜间汗透衣被,余梦境恍惚,起而胡言乱语,同学不知所然。第三日晨起始,作泻下始数十次。始有物,后如清水状,一泻未平而一泻又起,余苦不堪言。施之针灸,效不显。至第四日始寻师问药。师问余有否项背拘紧不舒,余曰然;有汗否?初未汗,发汗后始大汗出。诊余脉,按之弦而无力。言此病虽有下利,但仍在太阳。31条“太阳病,项背强几几,无汗恶风,葛根汤主之。”32条“太阳与阳明合病,必自下利,葛根汤主之。”即此证也。当即处以葛根汤原方,其中有煨葛根30g,麻黄10g,桂枝10g,芍药10g。后虑余有中气已伤之嫌,佐以附子理中丸。先服此丸,顿觉胃中似有一阵暖意,不久小水增多,泻下减少。至夜药已煎成,顿服之,乃觉周身渍渍汗出,一身疼痛尽解。后又服两剂以巩固。
    按:至此,余方体会到只要“谨守病机,各司其属,有者求之,无者求之,盛者责之,虚者责之”,就能“拔刺雪污,桴鼓相应”,古之人不余欺也。《伤寒论》又作《伤寒卒病论》,其治外感急症,一点也不逊色于西医西药!如吾等因畏麻桂诸发汗峻剂,而不敢有是症用是药,未曾用之,何以质疑?况西药地米激素之类,其苛性不猛于虎乎?余始信焉。
    古人云:一将功成万骨枯。经历切肤之痛,我觉得此话不假,一个名将尚且如此,一个名医的成才之路何其之艰!又云:用药如用兵。很多时候,容不得我们有半点疏忽,半点保守,这可是司命之所属啊!明白了以上两点,我反倒感到轻松。因为,知不可为而后可为之,在中医这条大道上,我将会渐行渐远。
     上两则误治医案,不揣浅陋,还望读者指正。

下一篇:《太阳病经腑传变之我见》,发表在本论坛》学员交流里:
           这是链接:http://bbs.etiandi.com/thread-43-1-1.html
           是对这两篇医案在医理上的进一步思考,可以参看,欢迎各位斑竹批评,指教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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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分次数

  • 草药

  • 大鹏

不错的医案,后来的方药也中肯。
水饮为患最是常见,如果初起时水饮不重而表征明显,比如头痛,发热恶寒明显,可以用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术汤,水饮明显自然是五苓散。
葛根汤和桂枝加葛根汤的确是项背拘急的好房子
都是很不错的案例,老师的指点也很高明。
第一个医案其主证还是蓄水,首先应用五苓散,后热邪伤阴出现血证,猪苓汤当为首选。用小柴胡汤可以合上五苓散,毕竟患者还是有明显的小便不利,且柴胡是主药,用量也太小,故效果不明显。应用至25g左右效果较好。
第二个医案起病是明显的太阳病,我以为开始若用桂枝加葛根汤加减,效果可能不错。后虽因太汗伤了正气,但太阳病仍在,仍然可以用本方加减来治疗。桂枝加葛根汤本来就是主治太阳中风伴有太阳经隧不利。
意见仅供参考。
不为明医,即为屠夫;
只问耕耘,莫问收获。
3# 大鹏
谢谢辽东狂生和版主,希望以后还能得到你们的指点,看到你们更多的大作,我会关注本论坛的,谢谢!
学经方用经方!好文
本帖最后由 茯神 于 2008-12-22 22:44 编辑

第二个医案没啥可说得,关于第一个医案。我觉得有几点大家可以讨论一下。
1、伤寒论第96条小柴胡汤原文当中确实提到小便不利者,去黄芩加茯苓。楼主说用药里没有多余12克的,不说柴胡,就我们平常自己的经验,茯苓不用个20克,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小便不利的病案中,显然是不够的。问题是伤寒论提到去黄芩的道理是什么?本案中需不需要去黄芩?
2、96条原文说得是“伤寒五六日中风”,也就是说我们常说的少阳证是从太阳证传变过来的,而这个病案中似乎已开始就出现了少阳证,似乎是直中少阳,其实也不是,因为同时出现的小便不利是个太阳腑证。而且小便不利是一个很主要的症状,或许这就是最初忽略的地方,此案用小柴胡汤似乎有理,但显然不全,尽管加入了茯苓,但对太阳腑证来说肯定是力量不够的,在我看来,五苓散用于太阳腑证,其他好说,但桂枝和茯苓是缺一不可的。
3、最先出现的腹泻作何解?少阳病心烦喜呕并不见得真是要呕出来。呕吐胃中之物,质较清稀。两者结合似乎也提示了中有寒。

加一句,印象当中老师曾经说过,少阳为气机之枢,所以伤寒中风传变在少阳阶段的时间不会持续很长,常常很快就转阳明了。引申一下,真正在临床上以单纯少阳证或者直中少阳的情况可能并不多见,在伤寒类的疾病中,判断疾病的传变过程和方向我觉得也是同样重要的,要不难免陷于机械。
难得的好帖!支持一下!
6# 茯神

茯神版主说的好,当时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,后来才知道所谓的“传方不传量”,这个量确实要自己在临床上慢慢体会呀!关于你说的去黄芩问题,我再考虑一下。最后传变的问题,我发表一篇在“学员交流”里,《太阳病经腑传变之我见》,可以说是我对这两个医案更进一步的总结,你可以看看:
http://bbs.etiandi.com/thread-43-1-1.html
德不近佛者不可为医,
术不近仙者不可为医。
关于茯神的问题:
1,学伤寒要通篇学习后,会有个方法论的疑问,那就是仲师喜欢再疾病初期用逐邪的方法,也就是汗吐下,病人对疾病的反映强烈,说明邪气较重,所以本病当然以利小便为第一,小柴胡就比较缓了,而且柴胡剂的用药指征是胸肋苦满。
2,疾病是由内在原因起主导作用的,所以,气机不畅的病人比较喜欢有少阳病。
3,其实这是一个太阴病外感,腐秽去而湿邪留,邪留心下,心下,太阳之宫城,自然阻碍太阳经表,高热才见,当用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术汤,因为水邪专于心下并且伴有高热,后来的呕吐都是水饮所做,所以质地清稀。太阴主气是湿。
4,黄芩,清相火,小便不利一般都是相火不足,所以去之。
关于茯神的问题补充点看法:
1、小柴胡汤原文当中确实提到小便不利者,去黄芩加茯苓。我觉得这里,小便不利是兼见的症状,不是主症。本案中“每次屡有小便意,一如厕却点滴不出,或便后淋漓不尽且伴尿道疼痛”,应该视为主症,且本症在前,恶寒发热在后。所以尽管小柴胡汤有这样的加减,但却是以少阳病的寒热往来,胸胁苦满,默默不欲饮食为主症,这里是以小便不利为主要矛盾,故本案应用小柴胡汤效果不佳。临床上应用某一个方子,不仅要看方证,更要抓主要矛盾,或者说“抓主证”,效果才好。
2、关于茯苓的用量,我的体会是这样的,如果是汤剂,自然量要大,20g可能都太少,有我用到过60g。可是在五苓散这个方子里,只需一点点就会有很好的效果,但前提是散剂,我曾经给患者用过,五味药等分为细末,每服3g左右,开水搅后服,服后1小时就小便利了。
3、关于五苓散中的关键药,桂枝与茯苓当然不必说,如果要利小便,绝不能少了泽泻,否则力偏中焦,利尿作用不强。
4、关于辽东兄所说的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术汤,我没有想到,似乎比五苓散更好一些,不过加上泽泻是否更好一些。本方刘渡舟先生认为是水郁证的主方,我理解不深,辽东兄能否进一步讲解一下此方的应用,谢谢!
不为明医,即为屠夫;
只问耕耘,莫问收获。